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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8

內褲 旅行中/陳栢青

飯店送回的洗衣袋裡,夾著一件他人的內褲。
多上的茶點會讓人以為是招待,錯送的餐點真想揩個油縱然不下筷但沾點味道總可以吧,「還是我點的那道好吃」,這樣舔著唇回味,心裡又飽了幾分。多領收的薪水倒願意爽快繳回去其實只是怕從下月扣。但是,多出來的內褲呢?
那讓整袋衣物都變得可疑起來。只是把衣服洗乾淨似乎猶不足以匹配「專人洗衣」這個服務項目,尚需搭配以壓出折線的褲緣、噴上香精的領口、連每一條乍看一模一樣的白襪子都能找到另一半細心配成對,渾似從來沒分開過似,這一切井井有條,乃至用封口機特意把洗衣袋袋口膠熔起來似乎象徵「還原為出廠狀態」,卻因為一條闖入的內褲,被打亂了秩序。
當然,它現在是乾淨的了,一如袋子裡的有機棉T或是絲質手帕,以純白顏色透露原本舒適的材質。但連這個乾淨都頗為可疑,它為什麼,不,憑什麼這麼乾淨呢?那代表這一條內褲,和袋子裡其他衣服是一機洗的?眼前頓時閃爍起核災似警示燈,像發現污水浸漬或病毒會自我複製,那讓之後每次抖開衣服都變得小心翼翼,看見絨褲上躺著帶捲的黑線頭,也以為是誰的體毛,「被污染了」,「會不會帶進什麼?」,小小內褲變得比襯衫肩寬比西裝褲腳長比罩衫還飛揚更蓬鬆,這一會兒,不是洗衣袋挾進內褲,而是內褲挾持了整個洗衣袋,此刻內褲癟癟的囊袋正鼓脹到能罩住一切。
他人的內褲遂成為洗衣袋裡的刺客。那一整天,喔,也許時間要拉得更長些,從那一天算起,到癟下的洗衣袋復鼓成圓為止,每一次更衣,都會重新想起這件內褲,根本沒穿上,卻又好貼身。日日跟著。
旅行開始以後,生活裡這樣的事情越發多了。機場裡為錯過的廣播暗自驚疑,都過三條街了,猶然掛慮此前經過的欄杆旁有位皮衣男子深長的凝視。才一個轉彎呢,抬頭且望見銅牌刻著地圖上未標示的街名,心頭炸開了攔幾個路人再三確認。餐館裡反覆用熱水沖洗刀叉,拿著紙巾一次一次擦著玻璃杯邊緣。諸如此,旅行意味一場冒險,但這連遭逢危險都談不上,一切僅僅是洗衣袋裡陰錯陽差混進來的內褲,是我們不安的小小總和。
說到底,內褲之於旅行,是大件事。
行李重量是論斤計,旅行時攜帶的衣物最要精打細算。上衣可以少帶,交錯搭也足以用配色瞞天過海;一個星期套同一件牛仔褲是灑脫不羈,披件風衣就走足夠成為個人專屬特色,但七天穿同一件內褲代表什麼?只有內褲必須跟著日子數,內褲的問題在於它還不夠「內」,固然有推出緊身褲型,還有一線牽少布料號稱「隱形款」,但始終還是隔了一層,它是屬於身體之「外」的,看不見,卻必然會意識到它的存在。無法減量。不重,也沒那麼輕,累積起來,依然在行李裡占個位。
一趟旅行,究竟該帶多少件內褲?以一天一件計?那僅適合把行李箱當成洗衣袋的短程旅行,帶出去乾乾淨淨,帶回來團團圓圓,怎麼捲再怎樣塞也無所謂,機場下地直接推回家中洗衣間,「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但如果旅行時間再拉長些呢?直到你把第一套西裝送飯店乾洗,或向櫃檯詢問自助洗衣店位置,口袋裡累積大量硬幣,坐在某個玻璃透亮並充滿鬧哄哄機器聲響的熱房間裡,好艱難的把投幣換來的洗衣粉跟著舀進去,空坐在那,且驚訝發現有一個行程是哪裡也不去偏偏轉轉轉的,那竟然讓你有點想起自己的人生……。
凡此種種,或著你真可以什麼都不在乎,就像小說或電影裡描述那樣,紅白塑膠袋拎著再自帶一把牙刷就走天涯,那代表你開始不穿內褲,或者,這就是「紙內褲」的誕生,一種脫了就丟的即時與便利,那真正是一種剝脫,或說涅槃。行李隨著旅行日數越輕,內褲數量只少不多,身體從拘束中離開。如果在長途旅行時因為頻繁的換機以及時差少眠而失去時間感,那望一眼旅館的垃圾桶吧,從累積的紙內褲屍身,便足夠感覺出這些日子的輕與重。但更多時候是,一旦你開始注意內褲夠不夠,要不要再洗一次重頭穿,那時便已經從旅途上偏離,生活的氣味如大霧瀰漫在亦日益散亂的房間裡。內褲中怒意昂藏的,不盡是尺寸,而是時間的重量。要命的是,它總是勒得那麼緊。
也曾經上網,以「內褲」加「旅行」作為關鍵字搜尋,在兩萬筆原汁內褲交換、七千筆各國獨家販售內褲品牌之介紹中,不同的旅遊達人曉示相同的技巧,紙內褲當然是有內褲困擾的旅行者們之首選,但旅遊達人說,如果你不喜歡穿紙內褲,就要從日常開始累積。亦即是,日常生活裡穿破的內褲不要丟,脫了線的、鬆緊帶失去彈性的、乃至被洗出洞的染出紅黃汙漬的,甚至是過了季或僅僅是為購買當下審美品味感到疑慮的,在把它們丟入垃圾桶前,不如先丟進行李箱,旅行便成為一場漫長的內褲丟棄之旅,原來內褲也有自己的旅行,奇怪的是,內褲不停重穿,日子再三重複,一旦上路了,重新穿上它,復想起過了今天,這條內褲就不在了,說到告別這檔事,就連內褲都變得饒有餘味,讓人依依,也是一一不捨。但仔細想來,如果有天是因為一件內褲,才回憶起一趟旅行,那固然有些傷感,但如果經歷一趟旅行,能回憶起的僅僅是一件內褲,大概更讓人傷心,生命可能不如一行波特萊爾,有時僅僅是一件內褲。
所以,問題來了,洗衣袋裡多一件別人的內褲固然讓人感到不潔,但一切算得剛剛好的旅行途中竟少了件自己的內褲,這更令人不安。
少了一件內褲,並不意味我就要穿上這件多的,生命裡總有無法平衡的時候,床邊挪出一個位置,身邊剛好多一個人,恰好的殷勤,足夠的善意,補上他,卻不見得剛剛好。失之東隅,為何就要收之桑榆?質量上守恆,情感收支上未必平衡,偏偏我們總在追求補償,很多時候,那就是旅行的原因,為了一次傷心的分手,或是為了在旅途中來上一次傷心的分手。
上一次旅行的時候,你穿我的衣服,我借搭你的褲子,牛仔外套平均出現在你的和我的那時還稱「我們的」照片裡。就算洗髮精沐浴乳水乳交融都混著隨便拿了,只有內褲是分開的,一人一袋,摺得嚴嚴妥妥,分裝各自行李箱中。有時候覺得慶幸,畢竟自己還保有那麼一些。有時則不免傷悲,再怎樣貼近的,終究也是有隔。這一隔,也許就再不相見了。偶爾會夢見我仍然在那間小套房裡為你洗貼身衣物,你叼著牙刷推門進來,嘴裡講話不乾不淨,暈黃燈光下漂浮著泡泡香味倒是清清爽爽,偏偏就是這一段,甜蜜的時候談起來可以笑笑說因為我甘願,分開以後則順勢成為抱怨的諸多小理由之一,這麼久以後猶自滲著水掛在我心頭,不乾,也不甘。
如今旅行已經成為生活的調劑,期待一場邂逅,想像日曬的沙灘或是紫色花束圍繞的花田,腦海裡勾勒機場科技感濃厚大廳裡拖著行李箱帥氣踩一雙靴子往前蹬,其實只是想在一個語言完全陌生,沒有人認識我而我也不認識任何人的地方徹底讓身形瓦解,「如果我不是我」,這樣子想像的本身,意識已經自己出去遠行,回到十八歲選填志願的晚上,如果我勾選這個而不是畫那個,或鄰近二十歲那個下雨的午後,是要繼續下去還是換個跑道,又是誰在我二十二歲的街口說,「有一天你會後悔,現在沒跳上我的摩托車後座」,但如今都要三十了,此前信誓旦旦以為是生命轉捩點的,也不過是高速公路上收費站,過去了還會有。畢竟衣服可以更換,旅行最帥氣不就是空一個行李箱,路上隨買隨穿,誇下豪語說會把它裝滿再回來,但現實仍然像是你在日常裡囤積下來的脫線內褲,破出小小的孔洞,留下一點顏色,依然束縛著你。乃至於,忽然之間,站在飯店裡好滑腳的浴室地板上,你竟然捨不得丟掉它了。「畢竟還能穿嘛!」,也不知道是念舊,還是多少恐懼著「如果下水泡泡因此濕了身」、「如果明天猛然大雨呢?」,忽然擔憂一天必須用上兩件內褲,因而對那最痛惡的,乃至想把它拎到再不會重來之異地用力向前拋去的,竟也起一絲憐惜之心。那時終將發現,沒有什麼真的會被丟掉,脫不掉的內褲,小心翼翼的自己,現實在哪裡都夠份量甸甸壓垂下來。孫悟空逃不開如來佛的手掌,我則逃不出一件內褲。
而如今,甚至又多了一條內褲。
旅行還在繼續,我經常凝望著丟在櫥櫃一角的內褲思索著,倒不是還回去就能解決一切,質問櫃檯為何多一件內褲是容易的,但要別人歸還內褲,可就是大問題了。誰會還呢?大概已經被當成垃圾處理掉了,就算有人真拎著我的內褲到櫃檯質問了,飯店廣播:「拾得豹紋綴金邊three gun三槍牌內褲一件,邊緣略帶黃漬。請失主至櫃檯認領」,我又真會出面嘛?那本來不就是想丟掉才帶來的?又要怎麼跟別人解釋內心一番糾結,畢竟,連自己都理不清了啊。說到底,拿回來,我也是不會要的。誰又知道那件內褲和誰的衣服一起洗過了,更曾遭遇過什麼,就算是髒掉的內褲,原來也比什麼都純潔,談起尊嚴什麼的,被狠狠踐踏過了,痛著,擲多遠還是苦哈哈願意撿回來,卻只有內褲,說不要,真的就不要了。這麼貞烈。
行李箱裡少了一件內褲,旅行卻不能短少一天。就到街邊商店買一件海灘褲穿吧,外褲連著網狀囊袋,也不用再穿裡褲了,內及外,外及內,這樣害羞的坦坦然,好新鮮的刺激。我想,自己是從那一刻,開始真正的旅行的。

得獎感言
開始跟自己比賽
謝謝菲華文教中心主任,謝謝文教中心曾祕書。謝謝這一年一起在菲律賓擔任替代役的弟兄們。我把這一篇小文當成自己的退伍令,回國後不久跟著丟了出去,好像把重擔也卸去。被通知得獎後很是訝異,回頭看看,它真的不重,可我想我很真心。謝謝世界還是給我機會,但我知道,下半場開始了,接下來是我自己跟自己的比賽。以後不能只靠小聰明在寫。希望未來,小聰明還是有,還有大方大器,大人大心。(陳栢青)
評審意見
敗給一條別人的內褲
什麼是好的散文呢?對我這樣年紀的人而言,應該就是超乎自己想像的或是超乎自己能力的,就是給了老舊生命經驗中不曾有過的全新領悟和理解的。依此標準,我挑中了〈內褲,旅行中〉,給了它最高分。我本來想,這次的好作品真不少,可能不會有人和我投一樣。
結果我錯了,四個評審都給了它最高分,穩穩的拿到第一名。然後評審們忽然發現自己都「中計」了,我們全都被這個作者「騙」了,因為他「可能」是個參加文學獎的高手,他用對了「策略」。這個策略便是出奇兵,從一個非常微小的事件和物件,卻小題大作地扯上了人生很大的主題。文章中從一條飯店送錯的內褲,談旅行的本質,慢慢變化出人生的其他主題,最後又回到旅行,也回到人生的取、捨和執念等等。
票已經投下去,不能後悔,大家都認了,因為遇到了一個真正厲害的角色,文字的魔術師。
這篇文章對我更大的影響便是,從此每天要洗澡時,都會在挑內褲時多想三秒鐘,然後搖搖頭嘆口氣說,哎,中計了。(小野)

2014/3/15

盡其在我的團隊精神

【聯合報╱盛治仁】 2014.02.08 04:09 am



我是個NBA球迷,也由於念書地點的關係,特別喜歡公牛隊。現在雖然沒時間看轉播,但還是很關心其戰績和發展。這幾年公牛隊的運氣特別不好,主力明星球員、「飆風玫瑰」羅斯在前年季後賽時,左膝十字韌帶受傷後退賽,球隊慘遭淘汰。

去年在主將羅斯持續復健、整季缺陣的情況下,在季後賽第二輪再度被淘汰。今年本想在羅斯康復歸隊後重整出發,沒想到球季才打了一個月,羅斯的右膝又受傷了,今年球季可能再度報銷。經營階層評估之後,可能認為今年奪冠既然無望,索性在一月七日把陣中第二好手丹恩交易出去,一方面為了省錢,另一方面可能也希望進入重整階段。

最好的王牌球員受傷,第二好的球員被送走,同時也有許多球迷和球評呼籲,乾脆放棄本季,戰績越差,就能夠有越高的機率明年抽籤獲得更高順位的新秀來補強戰力,以圖中長期的發展,一般的認知也是如此。當全世界都放棄了的時候,公牛隊的教練和球員卻不這麼想,在丹恩被交易出去之後的九場比賽中竟然贏了七場,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

當然我相信在NBA的世界,天賦和能力最後往往還是能戰勝純粹的意志力,公牛隊不太可能長期保持如此佳績,未來季後賽的進展也有限度,但是他們永不放棄、拚戰到底的精神,已經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在他們身上,有許多功課可以讓個人、團體甚至整體社會參考學習。

「盡其在我」,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我們很容易因為客觀環境的挫折或是本性的怠惰而放棄。他人其實不一定看得出來,真正知道自己有沒有盡全力的,只有自己。到了最後,其實我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別人,而是向自己負責。

公牛隊的中鋒諾亞在受訪時說「當事情不順遂的時候,你要放棄嗎?還是要奮戰到底?我希望人們記得這支球隊永不放棄」、「到了最後,你整個職業生涯剩下的,只有回憶」,就是這個意思。他們沒有必須贏球的壓力,在主將受傷,經營階層都已經放棄本季的客觀環境下,輸球既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結果,也不影響個人的薪資待遇。但是,「向自己負責」這樣的敬業和專業精神,讓他們的表現遠遠超越了眾人的期望。

「團隊精神」,是另外一個老生常談。英文有一句話說,「There is no I in "Team".」意思是在團隊這個字的拼音裡,沒有I這個字母,也就是暗喻團隊中沒有個人自我的存在。一個團隊中如果人人都以自我為中心,再好的一群球員集合起來也無法發揮戰力,過去美國夢幻籃球隊曾經失敗的主因也在於此。而一群以團隊為念的球員,就算沒有明星球員,還是可以發揮出比個別力量加總更強大的實力。

這段時間有一位其他球隊都不要的選手奧古斯丁,加入公牛隊以後融入了團隊的比賽,過去十場比賽平均得分高達廿分,成為一個很有貢獻力的球員。個人幫團隊加分,團隊使個人更好。

 台灣已經有好長一段日子大家都覺得苦悶,對未來的嚴峻的國際競爭和產業發展也都憂心忡忡。在新的一年裡,希望看到台灣也能夠像我所喜愛的公牛隊一樣,充滿奮戰精神,向自己負責,做到其他國家認為我們做不到的事;且能成為個人為社會加分、社會使個人更好的一個充滿團隊精神的國家。(作者為雲朗觀光集團總經理)

2014/3/12

不同職業的價值觀

【聯合報╱林洳君(彰化市)】 2014.03.10



從學校畢業後,各時期的同學各奔東西,在各行各業服務,但大家心裡都很珍惜往日的友情。

有一位同學說,廣泛交友的年紀已經過去了,如今留下來的都是精華。是呀!珍惜也幸運擁有這些精華,並成為他人的精華。

當大家再聚首時,言談中的價值觀,也隨著行業別的不同而差異。在旅行社上班的我,因為每天服務的對象是一群群要出國旅遊的客人,加上公司教育訓練的內容也常以各地好吃好玩為主題,同事間總分享著又去哪裡,看到了什麼新奇古怪的事物,因此玩心日益加重,薪水也多投資在玩樂上。

從事保險業的同學是職場上的女強人,賺錢、存錢的速度比同儕間都快,畢業不到10年,就已買車買房;投資儲蓄的目標,也已規畫到老年生活,這些觀念也影響著他的客戶群們。

而在醫院上班的朋友,在環境中看著人們的生老病死,無常的速度常使他感慨,於是投入修行。他慈悲喜捨又孝順,在朋友間總是積極樂觀,感恩生活,學佛的力量,使他身上充滿光輝。

 工作環境確實影響我們的生活重心和思考方式,因為這群朋友的分享,讓我有了不同面向的想法,從中找尋適合自己的步調,自在喜樂地活在每一個當下,並規畫如何讓未來更好。

2014/2/28

現在,是最好的狀態

王文華

朋友病了,大家去醫院看他。離開後在醫院門口感歎:「唉,這麼年輕就生病了!」

另一人說:「去年底還聽他說,等到工作狀態好一點時,就帶孩子去迪士尼樂園。」

聽到這話,我心中閃過好幾個類似這樣感歎的場景。然後我想通了:狀態永遠不會更好。因為,現在,就是最好的狀態。

「等到…,我就…」是從小到大最常用的句型。

「等到考上第一志願,我就可以談戀愛了。」「等到當完兵,我就海闊天空了。」「等到找到天命真女,我就幸福了。」「等到找到工作,我們就可以結婚了。」「等到結了婚,我們就可以安定下來了。」「等到升了官,我就可以多花點時間陪小孩了。」「等到退休後,我們就可以去環遊世界了。」

我們都說過類似的話,後來也都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因為兩件事會發生,讓這個句型無法成立。

一、我們考不上第一志願、找不到天命真女、結不了婚、或升不了官。於是理所當然地說服自己,不能去談戀愛、不能幸福、不能安定下來、不能陪小孩。怎麼辦呢?捲土重來、再試一次。或重造另一個比較容易成立的句子:「等到考上任何一所學校,我就可以談戀愛了…」

二、我們考上了第一志願、 找到天命真女、結了婚、也升了官。但發現那樣的狀態並沒有原本想像地好,我們還是不快樂。於是天真地以為:一定要達到下一個更高的目標,狀態才會完美、快樂才會來臨。結果第一個句子還沒完成,又造了第二個句子:「雖然考上了第一志願,但等到我第一名畢業,就可以『真正』去談戀愛了。」「雖然找到天命真女,但等到我們發了財,就可以『真正』幸福了。」「雖然結了婚,但等到我買了房子,就可以『真正』安定下來了。」「雖然升了官,但等到我當上總經理,就可以『真正』多花點時間陪小孩了。」

就這樣,現在的狀態永遠不夠好到可以放心去玩、去結婚、去陪小孩、去環遊世界。我們堅持要等到更佳狀態,才開始對自己好。人生永遠在「等待」, 談戀愛、陪小孩這些簡單的快樂,一直被排在重重關卡之後。我們不覺得有什麼損失,反而認為這是因為自己胸懷大志。

就這樣,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手段」。考上了第一志願,是為了要第一名畢業。升了官,是為了要當上總經理。活著,永遠是在佈局。醒來,就開始算計。我們不敢開香檳,因為還要再接再勵。不敢休假,因為對手都在打拼。我們不允許自己快樂,不允許自己關機,然後給了這種生活方式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生涯規劃」。

算計和規劃沒什麼不好,沒有算計和規劃的人生,活不出濃度和深度。但算計和規劃會上癮,很少人能在過頭之前喊停。

結了婚,要買房子,買了房子,要把房貸繳清。房貸繳清,要換大一點的房子。換了大房子,要換大一點的車子…

升了官,要當上總經理。當了總經理,要衝業績鞏固自己的地位。地位鞏固了,獵人頭公司來找你當更大公司的總經理…

這樣下去,永遠不會「安定下來」,永遠沒時間「陪小孩」。

很少人能及時喊停,所以命運幫我們做這件事。

生了大病,不能再拚了。這時你猛然發現:過去的戰功彪炳,也只是一團空氣。你醒了。

婚姻破碎,老婆不要你了,你從未陪伴的孩子冷漠地看著你,這時你猛然發現:你為了「安定下來」而一路追求的東西,反而給他們很多不安定。你醒了。

醒了還算幸運。沒醒的人在老婆孩子走了後,變本加厲地投入工作,因為突然沒有「後顧之憂」。

其實那些「後顧之憂」,才是活著的目的。我們往前衝,一開始是為了讓緊靠在背後的人有更好的生活。但時間久了,就忘了為什麼往前,同時也把原本緊靠在背後的人,遠遠拋在另一個星球。

瞻前顧後,讓生命更深刻。一味往前衝很容易,就像開車只會往前開。 開車的樂趣,在除了加速之外,還要減速、轉彎、 倒車、停車。

人生也一樣。

當命運幫我們喊停時,有時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有時不會。

有第二次機會的,徹底改變了優先順序或思考邏輯,贏回後半個人生。雖然只有半個,已是大幸。

沒有第二次機會的,就變成朋友在醫院外感歎的對象。但朋友們感歎完後,真得能從他的故事中學到教訓嗎?難!這是人生跟我們開的大玩笑:除非親身經歷重大變故,不會長智慧。但經歷了重大變故,長的智慧也用不到了。

想到這玩笑,我回到現實。醫院門口的風總是冰涼,朋友的鬢角開始結霜。眼前是一起長大、一起青春、一起邁向中年的朋友。如今每次見面,都是在這種場合。

一人說:「我先走了,改天大家不忙時,約個時間吃晚飯吧。」

我冒出一句:「就今天吧!」

「什麼?」

「吃晚飯,就今天吧!」我說。

大家低頭看手機,查下一個行程。打電話,看能不能喬出時間。大家忙著做一些,我那躺在病房裡的朋友曾經忙著做、但不會再做的事情。

「今晚不行,」一位朋友說,「公司有事。週末好不好?」

大家附和:臨時約太趕、今天要加班、週末比較好…我也點頭附和,但內心惋惜,若是今晚有多好!因為現在是唯一真實的時刻。到了週末,想要加班的人還是會去加班,說好會來的人一定有的不來。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人生永遠不會有完美的狀態。就算未來得到了看似完美的週末、學校、情人、職位,固然會快樂,但也有意料不到的問題:明星學校的同儕壓力,讓我們更不敢放鬆。天命真女卸妝後,也許喜歡挖鼻孔…如果要等到所有的問題都解決後才開始生活,那我們永遠不會開始生活。

未來不會更好,而且隨著我們變老,通常只會更糟。還好快樂不是取決於客觀環境的好壞,而是主觀心境的調整。個性不快樂的人,坐在皇位上還是不快樂。個性快樂的人,站在樹下就滿足了。

「週末你會來嗎?」朋友問我,怕我因為今晚不能吃飯而失望。

「當然會!」我說。我怎麼會因為不合我意就缺席呢?我不是剛剛才學會:人生永遠不會有完美的結果!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美好,和掙扎。人生不會等我們ready,想快樂要撲上去。活著的甜美,不在於享受完美,而在於享受掙扎。過去,帶著虛幻的美好。未來,可能不會發生。只有掙扎的現在,才是最好的狀態。

2014/2/24

一顆10元,看看喔

返台的第二天,疲憊與時差同時襲來,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意志力不停跟黏膩的夢境對抗,想醒來卻頻頻滯留,疲勞感瀕臨意識負荷的極限,就要崩解了。突然一通電話鈴聲把我從夢中拽出,毫無預警的,原本死咬不放的夢境瞬間歸零,眼睛還閉著,耳朵已經醒在尖銳的邊緣。

正想著要不要起床,聽見我媽躡手躡腳的走進房間,小心翼翼的喊我名字。我立刻坐起,揉揉眼睛,用初醒的恍惚表情看著她。她看我醒了,移動椅子到床邊坐下,自顧自的說,「我等一下要跟佛寺的志工去撿高麗菜,妳要不要一起來?」腦袋瓜還有一點夢的殘餘,無法反應,幾秒鐘後,腦中出現一堆高麗菜長腳走路的畫面。「怎麼撿?」我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媽媽以為我有興趣,語氣高昂的說高麗菜明日就要全部碾掉,碾掉就可惜了,多好多好的菜。聽她講完,我打了一個深深的呵欠還不小心翻了幾褶白眼,一副不感有趣的樣子。其實我考量的是一顆高麗菜兩口人家至少要吃三四天,撿也不超過三顆,完全不必要。「要去妳去,我不要。」講完把被子蒙頭躺下不想理她。下一秒,聽見她走出房間,未久,摩托車的引擎聲劃過朦朧逐酣的耳際,瞌睡蟲襲來,昏昏沉沉又過去。

再醒來,高麗菜軍隊已經移師到我家門口而且一顆顆躺得好好的,我耐心數完,總共三十八顆。問她怎麼搬回來的?她說一口麻布袋裝十顆,分四次載回來的。我頭皮發麻問,「這麼多,要煮多久?」她說沒有要煮,要分送給附近的左鄰右舍和親朋好友。我的臉很歪,口氣不佳的碎碎念,高麗菜一顆才多少錢,想吃上市場買一顆不知吃到何年何月,不信邪硬要撿,這下子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媽被念心情也不愉快,有骨氣的裝了十顆進袋子騎車出門,一個半小時後,洩氣的扛了三顆回來,她說認識的親友家全繞遍了,免費的不值錢,大家都不要。看她沮喪的樣子有點於心不忍,只好stupid的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算了,自己吃就自己吃!」

我和媽媽坐在三十一顆高麗菜前發呆,束手無策。葉子已經有點走黃,菜蟲咬過的部位呈現咖啡色澤,外葉偏軟,不趕緊替它們到好人家,再不久就要爛了。一籌莫展的時刻,發現我們母女倆坐在一堆高麗菜前的模樣跟市場的菜販極為相似,於是靈光乍現,輕輕對媽媽說,「要不,我們把菜載去市場賣吧!」我媽以為聽錯了,不可置信的問,「有影亦無影?有影甲通講。」

隔日一早,母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高麗菜落在一個賣鳳梨的攤車旁。賣鳳梨的女販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逕自賣自己的貨。媽媽把高麗菜疊成一個小山頭,我把塑膠椅擺好,手提袋放好,收錢的圍裙綁在腰際,以及一張用原子筆塗寫「10元」的日曆紙鋪在高麗菜的最上層,一切就序了。當準備大顯身手之際,媽媽突然對我說,「蓓蓓,這攤子交給妳了,我忙了一個早上,早課還沒做,先回去了。」我慘叫一聲,來不及拒絕,她已經跨上摩托車揚長而去。

隔壁攤的鳳梨生意非常好,客人絡繹不絕,我的高麗菜賣相不佳,乏人問津,經過的客人冷眼一望,沒有駐留探問的意思。不知道過了多久,一位牽著腳踏車經過的老太太悄悄走近,為了把握可能的客人,我厚著臉皮對她喊話,「阿桑來看覓,一粒十圓,蟲吃過,不驚有農藥喔。」老太太停好腳踏車,湊近一看,語帶溫和的說,「一粒十圓,這尼俗,我買一粒來炒看覓。」從她手中接過溫情的十元,剎那間有一種被肯定、被了解的感動。看了手機上的時間,從開賣到老太太買走第一顆高麗菜為止,已經過了五十分鐘。

收妥賣菜的錢進圍裙,後方冷不防響起一道不帶感情的女聲,「小姐,這裡不能擺攤,如果要擺得向我租,一個早上五百元。」我嚇了一跳,無助感從腳底板升起,不斷跟她道歉並表示全部賣完也沒有五百元。她說不租就走開,如果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那她不就虧死了。當下,我心已死,沉甸甸的數十顆高麗菜憑我區區弱女子能移到哪裡去?那女人講完扭著屁股進屋去,賣鳳梨的女販機伶的覷了女人背影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幫我把高麗菜移到她的攤子前面,然後沒事樣的繼續削鳳梨。一會兒,女子重新跺步出來,鳳梨女販討好的說,「哇,妳身上這件衣服質料真好,一定很貴吧。」我瞄了那女人一眼,一副被捧得高高在上的神情,下一秒,聽見鳳梨女販壓低聲音跟她說下個月的租金可不可以寬限兩天,女子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進屋去。

女子進屋了,鳳梨女販繼續與客人周旋,我的高麗菜在冬陽照射下賣相越發不佳,尋好菜覓好肉的主婦在我眼前來來去去,沒有停留的意思。當下,我突然有一種翻筋斗(一百八十度)的領悟,從前我是買方角色,面對各式攤販(或許)有一點點自己也沒發覺的小姿態,想買就買,不買走人,很少體貼日曬雨淋的小攤小販一點點、一絲絲,求客若渴的心情。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善於體貼的,攤販賺點蠅頭小利,一把青菜貴了我五塊錢,不傷荷包何必計較。但當角色易位,才發現不計較的心態只是做人的基本款,如果夠敏銳,那些在烈日或寒風當下,蹲坐在路邊,沒有固定攤位,只賣自家耕種或賣相不佳或沒有農藥的零星菜類的老農或老婦更需要關懷。哪怕只是一把空心菜或是紅鳳菜都好。

另外,從前的我也以為攤販之間不應存在勢利與尊卑之別,原來也錯了。在扮演菜販的時空裡,我目睹一名賣麵線的流動攤販為了應付接踵而至的客人停佇在魚攤前太久引起魚販主人不悅將攤車一把推開,用力過猛,攤車重心不穩傾倒,整鍋麵線灑在柏油路上,引起路人尖叫。賣麵線的老嫗臉色發白,不發一語,路人七手八腳幫忙將攤車扶正,我看見老嫗倔強的忍著淚水不讓它流下,那一幕,久久折磨我的心,無法平復。至於後來經歷的攤販之間的零星爭端,比如誰擺得太前擋了誰的招牌,誰擺得太左擋了誰的產品,誰的音箱放得太響壓過誰的吆喝,那些語氣上的吵鬧不休,在我眼裡都不算什麼了。

當生計擺在眼前,同情和心軟只是一種現實的累贅,微不足道。我也進一步的面對現實,這不僅僅是市場人生,任何產業的情景大抵如此,不會差別太多。

想起返台之前的某一個weekend night,跟K驅車到華人超市採買。停好車,還得走過屋簷連綿的商家才能到達超市門口,離超市不遠的長廊上,固定有一名陸婦擺著幾口紙箱販賣零星小蔬菜,經過她時,看見紙箱裡躺著幾把茼蒿,猶豫著是否買一把,反正它在list中,跟誰買都一樣。K看了菜相,搖搖頭,附在我耳邊說,進超市買,菜看起來垂垂老老,不新鮮。我沒多想,跟著K進超市,採買完畢再次經過她,紙箱裡的菜還在,偷瞥她的眼神,從赤裸裸的渴望,隨著我們離去的背影逐漸暈成了絕望。天色漸漸暗了,冷風襲人,我和K驅車返家,那名陸婦已經被我們完全拋在腦後。

不自覺將自己和彼時的陸婦影像重疊,揣想當時的她一定非常哀怨,為什麼我們多少買一把都不願意。

賣高麗菜的時光過了二小時又三十分鐘,一名中年婦人推著一台中型菜籃車經過,看見日曆紙上寫著10元標語,好奇走近,然後不發一語蹲下,默默挑選她心目中最好看的高麗菜。翻來翻去,表情逐漸挑剔,擔心她反悔不買,於是抱著豁出去的心態誘惑她,「太太,一顆才十元,蟲吃過,不怕農藥,妳買多一點回去醃泡菜很划算,妳買五顆我送妳一顆。」中年婦人眉頭深鎖仍然不說話,我心裡急也莫可奈何。最後,她說話了,「小姐,我跟妳買二十顆,妳送我五顆,要不要?」當下換我口吃了,「買買買……買這麼多做什麼?」她覺得好笑,文文的說,「阮尪咧做高麗菜餅小生利,我買回去做餅啦。」我把二十五顆高麗菜裝進她的菜籃車裡,恭敬接過皺巴巴的兩百元紙鈔,內心超級激動,比聯考上榜還想放鞭炮。

三小時過去,我這個臨時菜販口乾舌燥,我媽才姍姍來遲。剩下幾顆,商量後決定全部往佛寺送。離開前,鳳梨女販喊住我,「小姐,我買兩顆,二十元給妳。」我怔忡了,這名身形瘦小的女販在我被驅趕的關鍵時刻伸出正義的手,又待我賣剩之後才出手捧場,她的即時溫情讓我對市場的凜冽人情重新振作、復活了。她問我還會出來擺攤嗎?我笑說,不會,一日而已。

回家的路上,我問媽媽那筆錢怎麼處理?她說湊個整數劃撥到育幼院。我說好。風吹在耳際,我舒服的閉上眼睛,過去的三小時不止是三小時,我知道它是我在未來的任何時刻,隨時可以取出警剔自己免於狹隘、冷漠、單一立場的終身良方。

【2014/02/21 聯合報】

2014/2/22

人生沒有垃圾時間

【聯合報╱劉雲英(台北市)】 2014.02.13 04:22 am


社大老師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有次走在街上,國中女生跑來說『周杰倫幫我簽名』。我告訴她認錯人,她竟耍賴說『我不管,我不管』,我只好幫她簽名。」

「老師,那你簽誰的名字?」大家都很好奇。

「當然是周杰倫,如她所願。」語畢,全班哄堂大笑,坐我隔壁的老太太抿著嘴:「胡扯,他一點都不像周杰倫。」中年老師妙語如珠,老學生們聚精會神,每一堂課都如沐春風。中場休息,班長插播,學期近尾聲,下月開新課程,八十歲以上老人可優先報名,不必在寒冬清晨趕來現場排隊,頓時好幾個白髮蒼蒼的長者都拍手叫好。

我隨口問老太太:「下學期還來嗎?」

「當然。」她不假思索。她說他們三代同堂住在近郊,她搭孫女便車來上課,中午就約一些老朋友上館子打牙祭,或到公園逗逗貓狗,有時回社大圖書館看雜誌,等待孫女下班接她回家。老太太跟我一見如故,還展示她新做的假牙,「我現在連德國豬腳都咬得動。」

我想起過世的老爸,他生性節儉,晚年牙齒成斷垣殘壁仍置之不理,要帶他做假牙,竟臨陣脫逃,「我喝稀飯就好,反正行將就木,浪費那個錢幹什麼!」他總是這樣振振有詞。有次穿新大衣出門,不料遇雨,趕緊脫下,又捨不得坐小黃,就這麼一路淋回來。老爸一直強調歲數大了,不要在他身上浪費太多錢,固執己見,讓我們傷透腦筋。

社大老師舉籃球賽中有句「垃圾時間」為例,指雙方比分懸殊,勝負底定之際,各派板凳球員上場充數,藉以打發剩下無關緊要的賽事。如果人生已走到下半場,再不好好享受,那該是何時呢?拚鬥一輩子的辛苦又算什麼?最前排的老學員們點頭如搗蒜,我隔壁的老太太很認真把老師這番話抄在筆記上。

 「人生沒有垃圾時間。」老師說,來社大的銀髮族對這句話實踐得最透徹,那麼精采人生必然延續到最後一秒鐘。我突然心有戚戚焉,如果老爸還在世,我鐵定要帶他來上這堂課。

負氣╱鍾玲

2014.02.06

韓峰帶著女朋友去拜會老前輩岳之清,心想岳老師一定欣慰,因為他終於找到可以愛上的人了。上次探訪她是三年前,專程由台中到台北來,她提供他住竹居,那是她在同一幢大廈擁有的小單位,牆紙上印著竹子圖案,竹居是她招待外地文友的地方。那次在她家寬敞客廳的大沙發上,她都七十六了,豐腴的臉上泛著光彩,說:「你小說寫得好,兩代的關係處理得細膩,可是愛情寫得不夠深入,是不是沒有真正戀愛過?」

看他不出聲,岳之清接著說:「三十歲的人還沒有真正戀愛過?」

他垂下眼:「因為受到父母關係的影響。」

她沒有追問。在她家吃飯的時候,給他夾了幾次菜,都是挑最嫩的,慈母式的,他想岳老師好像知道他最缺什麼。

在計程車中韓峰對紀娟娟說:「岳老師是前輩作家中最慷慨的,她的小說寫得一流,五十年前就深度表現女性主義思想。而且提拔後進,我第一篇短篇小說就是她拿去雜誌發表的。」

紀娟娟問:「是不是你理想的母親就是她這樣的?」

韓峰笑著瞄她一眼。

是佣人打開大門,客廳中坐著岳老師的先生,秦先生,一位退休工程師,跟他們點點頭,起身走進一個房間,不久他跟岳老師由房間出來。他們迎上去,韓峰覺得岳老師瘦了,她敏銳的眼睛望望紀娟娟,嘴張開問韓峰:「她是你女朋友嗎?韓峰,你有福氣,她很會照顧人。」

他答說:「你看人很準,她是護士長,的確會照顧人。」

紀娟娟說:「岳老師好,您才最會照顧人,我聽韓峰說過。」

她瞪著紀娟娟說:「他說過我什麼?這次你們不能住竹居了,我正在找買家。」

韓峰想,岳老師記錯了嗎?他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沒有提想住竹居的事。他忙說:「今晚我們不住台北,看完您就去宜蘭。我要再次謝謝您,以前安排我住竹居。」

岳之清說:「近來好多人要求住竹居,很煩。最近沒有精神盯佣人做菜了,今天不請你們了。」

韓峰看見秦先生站起來,直對他使眼色,就拉起紀娟娟向岳老師告辭。

出了門韓峰自言自語:「她今天很繃緊,怎麼回事?」

紀娟娟說:「有可能是患了阿茲海默症,病的初期會出現冷漠的態度,也會情緒不穩。」

韓峰想,時間會把人藏起來,以前的岳老師在哪裡?

每次有客人來訪,岳之清的潛意識層湧動著思緒:人,有必要慷慨嗎?我現在過得那麼苦,頭痛如蟲咬,肘關節痛到穿衣服要人幫。接受過你的慷慨的人是不會管的,他們只會繼續期望你的慷慨,你是一種定型,甚至偶像,虛空的偶像,不是血肉之軀。我需要專注在自己身上,在減輕身體的痛苦上。

兩年後岳之清去世了,各大報頭條下面的位置都有報導消息。文壇女巨人肺炎病逝,享年八十一。她坐在自己追悼會家屬席一張看不見的椅子上,旁邊站著她由美國回來的女兒、女婿、兩個外孫。弔唁的人開始湧入靈堂,多到令她訝異,怕不有五百人,有文化界的知名人物,同時出道的老作家,各個年齡層她提拔過的作家,還有很多不認識的,大概是讀者。空間流動的不是哀戚,而是一種色彩鮮亮、充滿感性的情緒、排浪般地推向她,滲透她,剎那間她不再對人生負氣,剎那間,自在了。

當韓峰和紀娟娟向遺體鞠躬時,他心中默念:「岳老師,您一定也在這裡,您看,感激你的人都來了。」

荊花的辯證

╱凸凹     2014.02.02 02:49 pm

一如樹高了,就有喜鵲築巢,村莊繁盛了,就有豬狗,因為大山連綿,便有了遍地荊棵。

荊棵貧賤,葉小,株矮,且枝杈瑣碎,既無樹木之材,也無搖曳之姿,便不被人惦念,兀自生長著就是了。

然而它也開花。開得米粒大小,隱忍無形,一點也沒有花朵的樣子。

要不是有蜜蜂,它差不多就被人徹底遺忘了。蜜蜂殷勤,竟日裡在荊花的微粒上採花粉,生生地釀出蜜來。因為「荊花蜜」名貴,有化瘀止痰兼及養生的效用,卑微的荊棵,才有了一個免於荒火和砍伐,貧賤卻安妥地生存下去的理由。

是蜜蜂給了它尊嚴。

然而蜜蜂卻背負上了一種沉重──荊花之微,意味著牠的勞作之艱,上百次的採擷才有一滴蜜生成,累死於花間,便是常有的事,頗有壯志未酬,齎志而歿的悲壯意緒。但牠們從來無悔,因為,一如聖詩總是唱給受難者,它們被人類感念,獲得了永生。

日前去了一趟蘇州的拙政園,得到了一個更深的體味:園中的每處景觀,雖匠心獨運,構置精巧,但格局都顯得小,只有從整體上縱覽,才看出大園的氣象。蓋因景與景之間,一旦交融在一起,在相互映襯、相互依託、相互彌補之下,互為因果,互為前提,各美其美,美美與共,便有了天地間的大美。陪同的建築學家說,在大化之境中,其實每個「要素」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有沒有整體意志,有沒有靈魂的統領。

由此觀之,荊棵之卑,蜜蜂之微,是無礙的,一旦牠們走進了對方,一同呈現價值,就都高貴了。

所以,古人說,即便是人,也要敬畏自然,不鄙萬物。這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大地倫理、大地道德。即:在大地上,每束陽光都有照耀的理由,每一種生長都有自適的風流。

荊花是有香味兒的,一種略帶苦味的藥香。白日裡它專心地接受照耀,靜心吸納,一到晚間它就盡情釋放,滿山遍野都有香氣繚繞。地面的熱氣暗自蒸發,便香得濃郁,令人心浮躁。山裡男女慾望蓬勃,忘卻日子的窮苦,都往對方的肉裡愛。

貧地反而崽多,道理就在這裡了。

一如遍地廣種必有收成,十里蒿草必有嘉卉,柴門裡的泥崽,也有聰穎者脫穎而出,走出山外,弄出一番成就。所以,人傑未必是因為地靈,蓋因不毛之地,了無禁忌,能任性生長。也是因為,纖草不做大樹的期許,不高看自己,沒心理負擔,漸漸地就長高了。

然而外人不這樣看,總覺得那背後,一定有可圈可點的三二理由。

上大學的時候,因為自卑,總是躲避那些鬧熱的場合,眾人意氣風發的時候,我總是沉默。這反而引起別人的注意,遇事逼著你談看法。我依舊膽怯,臉色通紅,含笑不語。竟有一個女生主動示好,問其緣由,她說,你為人沉靜,臉上有陽光,且唇紅齒白。

女同學之間,總會有勃谿齟齬,所以,她每遇不平的時候,都要在我面前發洩一番,尋求支持。我總是勸慰她,你要寬容以待,不要斤斤計較。她說,憑什麼?我說,當你能用「不憑什麼」想問題的時候,你就會心平氣順,看到別人的好了。她試著做了,果然有了很好的人際關係。她問我說,你從哪兒學得這麼善解人意?我說,我從小就不被人關心、不被人理解,反而就學會了關心人、理解人了。

她說,我不相信,一定跟你家鄉的水土有關。

到了暑期,她便執意跟我回了老家。

那時,荊花已開得異常繁盛,蜜蜂也採擷得異常繁忙,她被深深吸引,在山野上逡巡不止,樂而忘返。天黑下來的時候,翅翼收斂,但花香迷魂,她沖地抱緊了我,喃喃地說,這個時候,我只想愛。

我們吻得很深,地老天荒,來世今生,幻化在荊花與蜜蜂之間,都想為對方給與。但是,當我的手,觸到她的胸房的時候,彈性與堅挺,有金子一般的質地,感到,這樣的貴重,非瘠薄山地所能孕育,屬稀有之財,不到生命攸關時刻,是不能輕易花銷的。謙卑的本性,承受不得暴富,止於吻。

回到庭院,她激情難平,眼生華光,雙腮桃紅,聲音溫柔。父母私下裡對我說,這個女子,有大美。

獨處一室的時候,她對我說,今晚你就留下來,陪我。

我體恤她的似水柔情,與她和衣而臥。

炕還是那盤土炕,卻多了一床用蕁麻織成的涼席。蕁麻多刺,直立在土地上的時候,手一觸及,便刺痛難忍。但剖出的篾條卻柔韌,水浸之後,褪去芒刺,再編織成席,就是很受用的床具了。躺在上面,竟感到了一絲辛酸,因為我第一次發現,粗鄙的父母,無所用心的表情背後,居然有細膩之愛深深地潛伏著,一經察覺,就重。

她說,我就說嘛,你家水土一定個別,你看,蜜蜂殷勤,荊花拂性,你自然多情,懂得愛。

我說,也許。

她說,那你就開始愛我吧,我由你。

我知道她之所謂「愛」的含義,便說,你累了,早點歇吧,屬於我們的日子還多的是呢。

她說,不,我就要眼下。

我對她說,你看見我父母的房間沒有,那盞燈還亮著,他們是在等我,我不回去,燈會一直亮下去。

我回到父母的房間,對他們說,她說,我很久才回來一趟,讓我好好陪陪你們。

父親看了一眼母親,說,這女子好,不僅有大美,還有大德!

後來,由於可以理解的原因,我們沒有最終走在一起。但是,雖然分離,卻沒有傷怨,有的是牽掛與惦念。

用她的話說,因為你保全了我,也就保全了你自己,在我心中,你依舊完整。她的話,讓我很受用,給了我一種做人的莊重。在一些人生的關口,我都能給自己的來路保持尊嚴:山地人雖率性,但絕不放縱。

對她的思念,也化成了一種深厚的東西──對美好情感,始終有不疑的信念。

 呃,苦味的荊花,一路走來,我也有了一絲生命的疲倦。但是,一如蜜蜂,是那種無怨無悔的疲倦。

安靜地打磨

安靜地打磨╱徐方芳

2014.02.03 02:22 pm

曾經她是我頂瞧不起的女人。

她的家在我們教室後面,她先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應該是資歷淺又無背景的那一類,否則的話應該住在後面那些帶院子的房子裡。這樣的住所讓她的日常生活暴露在我們的視線中,坐在教室裡,有意無意都能看到她。

她的工作是幫學校分發報紙,那是又輕鬆又悠閒的工作。但她好像從來都是忙著的,生爐子,打水,洗碗,洗盆,洗鍋,淘米,揀菜,鑽進簡易廚房做飯……只要是晴天她的洗衣盆就是滿的,全家的衣服,床單,被套,枕套,窗簾,她好像每隔兩三天就換洗一次床上用品,兩三個星期就洗一回窗簾,真是閑得發慌的人。

她的話不多,更沒有聽她大聲說過話。她洗衣服的時候,她的兒子坐在旁邊抓泡沫玩,手插在水中攪動,弄得水花飛濺,她也只是淺淺地笑,即便兒子把正洗的衣物拖到地上,她也不動聲色地撿起來沖沖繼續洗,有時候兒子玩得太得意把衣服弄濕了,她才擦擦手拉起他走進房間,出來時兒子已經換上乾淨的衣服,原來的又扔進盆裡洗了。她有常人難以想像的好脾氣和耐心。

晾衣服前她總是用一條小毛巾擦拭那根晾衣繩。她反覆擦拭的還有她的窗戶,那種木格子的老式窗戶,她把玻璃擦得亮晶晶的,褪了本色的窗框也擦得纖塵不染,她也擦地面跪在地上細細地擦,可擦來擦去那還是一塊粗糙的水泥地,真有點替她不值得。那時鎮上還沒有自來水,要用得從一口洋井中抽上來,有同學統計她曾經一個上午用了十二桶水,她打水累得氣喘吁吁卻樂此不疲。她喜歡做魚,洗很多遍,劃出細細的刀痕精心抹上鹽,她喜歡做韭菜,一棵一棵剝好,一簇一簇地洗,她做什麼都不厭其煩。

午後,兒子睡了,她就坐在門前織毛衣,她不像有的女人那樣飛針走線,織得慢慢的,卻能織出鴨子帆船一樣的圖案來。

這是我從教室的視窗看到的有關她的全部,不管是上課時走神無意瞥見的,還是下課百無聊賴時趴在視窗看到的,看著她,我的眼裡都帶有一絲不屑。她的生活為少年時代的我所不齒,也曾把我這種想法告知好友並得到共鳴,我們一致認為,這樣的人生多麼碌碌無為,沒有意義,我們應該追求一種超越凡俗的人生。初中時代的最後一天,我們手捧省重點中學的通知書,高傲到有點不可一世地從她面前走過,從此就再也不曾遇見。

 許多年過去了。當我從輕狂自戀的少女變成庸常平凡的婦人,過著平淡的生活,做著瑣碎的事情,我開始時常想起她。隔著十幾年的光陰,我看見她在時光那一頭低頭勞作,黑髮遮住半邊臉,動作輕柔,神情淡定,我想起她低矮破舊的房屋,想起她先生微薄卻經常被拖欠的工資,心頭的煩躁瞬間偃旗息鼓。她的安靜和緩慢,是一種坦然踏實的生活態度,即使生活的表面無比粗糲,我們也應該從容平和地打磨出細膩的紋路和瑩潔的光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