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7

紅磚巷底/方秋停

這樣的冷天,如何心血來潮開往這條路?

冷空氣於車窗外會集,許久不曾見著的街景重赴眼前──新開外環道圈圍老巷子,古樸的人情駐留騎樓邊。印象中美姨家就在白河老街上,之前憑直覺便能夠找到,而今這路卻似是而非──不在這頭,車迴轉,再往前,一不小心便開過頭──明明是在這邊的啊!記憶座標發生錯亂,來回繞兩圈,卻在另一頭見著那熟悉的招牌──豐昌農藥店。

打開車門,冷風襲來,一眼便見著美姨站在店前面──

「美姨──」

過馬路時忍不住揮手叫喚─

─美姨和媽愈來愈相像的模樣映進眼簾──美姨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綻露出笑容。她寬厚的嘴唇和媽不同,卻有著觸動我心的神態!

美姨是媽最小的妹妹,上頭兩個哥哥、兩個姐姐,這排行讓她即便在那古老的年代,亦享有老么得天獨厚的率性與優惠。當其他人小學畢業隨即就業,美姨則一路讀到了高中,媽和大姨早早便結婚走進家庭,美姨則繼續地單身。

美姨年輕時留有一頭微捲長髮,常用髮圈繫於頸後。印象中美姨出入總騎著腳踏車,一進巷子歌聲跟著傳響。美姨和外公住在巷底的二層樓房,房樓狹長,租不出的空屋油漆剝落,欄杆也潮鏽出斑褐。而從巷底轉出來不遠,另一幢三層樓房坐立路旁邊,棗紅色油亮瓷磚襯著扶疏花木,那是大姨媽的住宅。不到十公尺距離,至親比鄰而居卻無來往。美姨的歌聲及外公拄著手杖過門不入大姨家,總要等到媽下班後帶我前來,形同陌路的兩家人才似乎有關連。



大姨和外公家之間有棵水柿樹,直挺的樹幹向上挺長,冬日落葉滿地,天暖不見花開,而當夏天到來,枝頭上便垂掛著纍纍果實,翠綠轉黃變橘,於巷裡默默存在著。

年幼的我只管吃食和好玩,不曾理會大人世界的紛擾與恩怨,媽那時在附近的成衣工廠工作,下班後緊接著到另一戶人家裡幫忙洗衣服。工作結束後她習慣走過來先在大姨家閒聊,再去探望外公;或者先到巷尾話家常,再往大姨屋前露個臉,這是媽與娘家的互動方式,一天辛勞以此抒解並作結尾。印象裡有好幾次,他們本來聊得好好的,不知為何嗓門便大了起來,這頭怒火延燒到那邊,抑或那邊的意氣衝撞往這頭,擾攘怨怒經常一發不可收拾。隨意聊天卻誤踩地雷,大姨積藏的憤恨噴吐出來、美姨被激怒,外公則氣得臉紅脖子粗。媽意圖勸和,挽回大姨和美姨、外公的關係,有時卻反而成了導火線,引發兩邊燒起熊熊烈火。

情緒被引爆了,媽自責又氣惱卻不知該如何!氣沖沖地拎起袋子嚷喊:「回去了!」我被粗聲粗氣地喊回,跟在媽負氣的背後匆匆走出,只見背後夕陽染紅了巷子。

過沒幾天,下班後媽又帶我蹬蹬回到巷子,如往常般和大姨他們聊說生活瑣事。水泥堆砌的紅磚牆,儘管留有空隙,仍然負載著風與陽光,我學齡前的傍晚便如此一天天度過。



「今仔日哪有閒來?」美姨老花眼鏡掛在胸前,長褲毛衣和背心層層緊裹,脖子頭上載著圍巾和帽子,全然是媽冬天時的裝扮。

店前仍堆擺著盒裝及農藥瓶罐,兩隻狗各被栓在一邊,這樣多年沒來,牠們已從壯年步入老邁。騎樓加蓋,店前寬敞了許多,美姨招呼我於矮桌前坐下,直嚷著要姨丈快點下來。

午後鄉鎮好是寂靜,即便商店街亦少人煙,偶有迷路過客或載貨司機前來問路,或鄰居午覺醒來閒晃經過。

姨丈轉開爐火燒煮熱水,美姨則忙著端水果拿零食。姨丈上眼簾低垂,兩眼各夾出一條細縫,看起來比之前更慈祥。美姨結婚時年過四十,當初所有人都以為她此生不可能、也不宜出嫁,沒想到婚後一晃眼二十幾年便過了!

美姨打開塑膠袋和盒子,要我趕緊剝花生嗑瓜子,水氣氤氳,冷冽的空氣暖熱起來,當年情景繼續著──

大姨與外公的間隙源於大家庭日積月累的仇怨,外公嘮叨保守,於時代變動中堅持己見。大姨被迫放棄升學,媽則進入不幸的婚姻,一幢無法公平分配的舊屋造成親人反目,外婆搬離開,舅舅們不相往來,大姨更將恨意植進骨裡。

紅磚巷陽光短暫,牆旁的水柿樹愈長愈高,夏天時撐起一大片傘蓋般的涼蔭。

印象中大姨聰明冷靜,善於理家並懂得安排生活,閒來喜將布料裁剪成花瓣,細膩塗上染料再將花瓣組合起來,一朵朵豔麗牡丹裝置玻璃框裡掛在牆上,客廳因之富麗生色。媽到處幫傭,為多攢些錢多接了好幾家人的衣服來洗,手中肥皂泡從潔亮轉成汙濁,又將髒汙搓洗乾淨。那時我天天跟著媽趕搭公車,從大街繞往小巷,記憶裡儲存著各種畫面──馨香的軟枝黃蟬、滿牆盛放的粉紅珊瑚藤,還有那一張張或兇惡或慈祥和善的臉色。

對於命運,媽不曾有過任何埋怨,她清楚知道再怎麼難走的路總須想辦法走過。



柿子樹殘留著一條條刀剉印記,形容漸地枯槁,鄰近大樓遮去陽光也搶去它日前的風采。

第二年,柿子仍舊結滿,果實成熟前,建商引來電鋸,將那樹硬生生地截斷。大姨病情於那年夏天急轉直下,光亮的屋瓦逐日晦暗,朱紅欄杆斑駁出棕褐色鐵鏽。

外公躺臥床上,沒人敢告訴他大姨的事情。

升上國中,筆記簿上的方格更小,要記錄、弄清楚的事愈來愈多,而需要媽前去洗衣打掃的人家漸地減少,媽神色鬱鬱著。黃昏時,媽疲累的身影在巷子裡久留,終於她忍不住帶著美姨一起到大姨病榻前──「阿美來看妳啊!」媽的聲音哽咽,大姨勉力睜開眼睛,嘴角咧出一抹笑意,三人的手緊緊地握著。

大姨走了,表哥們一個個往外飛,狹巷漸地冷清。美姨踩著鐵馬來來回回,雙輪喀啦喀啦轉動,纖細身形漸地圓潤。

外公緊閉雙眼,時而睜開昏暗的眼神。美姨殷勤服侍湯藥,側耳傾聽外公喃喃不清的話語。

牆上滲出一道道水痕,無人租賃的客房一間間關鎖上,蜘蛛網自角落細密牽出。癱躺的外公看起來愈發瘦小,蒼白臉色下平放著四肢,濃痰鬱鬱,時而喘哮,時而酷酷咳起來。美姨輕拍外公背脊,手絹毛巾忙不停更換。外公不再嘮叨,昏沉的意識沒有任何堅持。之前外公成天將黃曆拿在手上,一邊撫弄髭鬚,一邊仔細翻閱著,早晚一柱清香,遇有重要事情必定請示神明,長年臥病後,求神問卜的換成美姨。



外公病重,媽與美姨時時紅著雙眼,又一次她們沉重攜手,再怎麼緊握仍留不住撒手的親人。

外公走後,舊屋瞬間蒼老了許多,水塔囤積淤泥,鐵欄鬆動搖晃。舅舅們提議快將房子賣出去,美姨堅持要將房子整修好再說,另一波紛爭潛伏巷底。美姨的歌聲沙啞,腳力早不似之前輕盈,而我則於這時,搬進那空寂的屋裡。

空房近十間,我和美姨擠在最靠近外公的小房間。房內三分之二空間擺放一張大木床,四圍堆放舊物,牆上掛著泛黃照片。陌生影像裡隱藏熟悉的感覺,其中包括美姨穿護士服那張。美姨喜歡指著照片讓我猜看誰是誰──老舊照片裡一張張清新的臉,大姨、媽及美姨的年輕樣貌於其中隱隱現現。美姨常一邊和我分享記憶一邊陷入沉思,神情迷離恍惚,當時我不懂她眼底的落寞─

─關於那些被人情擠壓的少女情懷,及那為仇怨禁錮的歡樂,已隨青春而隕歿。

被攔腰截斷的柿子樹無法再長新芽,徒然站立牆邊!

美姨天生賢慧,即便未婚亦滿懷母愛,她信奉慢條斯理的生活哲學,喜於爐前耐心烹調,煨煮一道道滋養的美味。和她同住那些日子,坐在餐桌前,看著她溫暖的神態,驀地感覺──美姨是媽的化身。

附近高樓林立,都會發展的腳步正在逼近,建商意圖收購巷裡住家改建大樓,鄰居陸續搬離開。舅舅們一次次前來,從協商到動怒,才剛修理好的屋瓦危危顫顫,牆縫裂開,水漬又滲流出來。

「趁現在還賣有好價錢,為什麼不趕快賣?」

舅舅無法理解美姨的居心,一次次憤怒咆哮起來。美姨溫和的性情遇著這事一點也不願讓步,她獨排眾議,一再拖延阻擾賣屋的可能。三天兩頭便有火爆場面於巷底發生,對立的眼神相互傷害。

我縮藏房裡,總等外頭吵鬧平息,才躡著腳步探出頭,於橫倒桌椅間找尋美姨身影。美姨通常待在外公房裡,面對外公照片靜默不語。這時,我似乎能懂得──這一連串風暴,總有它深刻的理由!

之後媽更換工作,要我搬回去和她住,我於是離開美姨,離開巷底持續凝聚的陰霾與仇怨。

姨丈將熱水沖進壺裡,壺裡茶葉相互推擠而後結合一起──這樣多年沒見,除了講話語調更緩和,姨丈的神態及他和美姨一起給人的感覺始終沒變。陳年往事一聊起來,彷如這幾年才發生的事情。



上了大學,視野拓寬,關於童年及中學前的生活印象,盡被封鎖於記憶儲藏櫃。小巷如一灘死水,無法融入都會的伸展脈動。美姨仍於磚牆裡堆砌歲月,鐵馬顛簸往返,路面於寒暑更迭中綻裂開來。

大四那年,突然聽媽說美姨要結婚了,並指名要我當她的伴娘。

美姨要結婚?

人生情節豈可跳接得這樣突兀?時空延宕太久,情與理變得荒謬。

穿著正式洋裝重返小巷,紅磚牆褪為淺紫色,牆頂玻璃換成銳利的碧綠色。穿著高跟鞋踩向巷底,遠遠便見舅舅們著西裝站在門前,客廳裡擠滿人,一些久未謀面的親戚議論紛紛著。媽頭插紅花,裡裡外外地忙著,見我前來,連忙將我喊進美姨房內。

狹窄的屋裡只能容納兩三人,美姨端坐床沿,要我幫她將手環一一戴上。美姨又豐腴了許多,蓬鬆的白紗幾乎占滿整張床。她脖子戴滿金項鍊,手腕、指間金光閃閃,腰腹間一圈圈贅肉頂出滾繡的花邊,身體一動渾身便叮叮噹噹地響著。美姨濃妝的臉龐難掩緊張,我替她將剩餘的幾條鍊子戴上,一邊用吸汗紙在她額前及頸項間來回擦拭,屋內堆滿雜物,牆上照片擁擠著。

「新郎來了!」屋外傳來叫喊──

我牽著美姨,先到外公的牌位前上香。外公棲息牆上,嚴肅神情露出笑容,一路護送我牽著美姨裙擺,於眾人目光簇擁中緩緩步出巷子。豔陽照來,紅磚迷離,巷子顯得特別漫長。幢幢屋子後退著,大姨家褪色的房樓站立路旁邊,窗簾裡面,彷見大姨正從相框裡瞧望著外頭。

禮車等在巷口,上車前,美姨要我將扇子交給她。

車啟動,長串鞭炮於巷口霹啪響,眾人於車外對著美姨揮手,目送禮車緩緩駛離開,而後車窗下拉,扇子被丟出──濃嗆煙硝於空氣中散開。我蹲下身將那扇子撿起來,一步步走回巷裡。鄰近房樓繼續攀高,小巷旋將被淹沒……



美姨婚後不久,外公的房子便被賣出,怪手轟地挖開磚牆,水泥地一路被破壞,過往車輪及腳印盡無蹤影。都會陽光抹亮大樓身影,老房舍只能黯然隱退。美姨告別都會,從此移往小鎮過生活,媽則繼續在城市裡辛苦奔走。

血緣匯集,命運卻將人引往不同去路,我遠渡重洋,從此與故鄉漸行漸遠,小巷於記憶中一天天模糊──往事濃愁,轉眼卻如煙霧般飄散無影!

而不消多久,我遠走的腳步突然被喚回,愣愣站在媽危急的病榻前!

美姨隨後也趕到醫院,見媽剃光頭髮,目光呆滯地躺著,兩眼不覺泛起一陣潮熱。

「妳知影我誰人否?」美姨於媽耳邊殷切地喊著──

媽一臉茫然,兩眼空洞無神……

美姨摘下老花眼鏡,用手拭去眼角淚水。她緊握著媽的手,勉強擠出笑容……



美姨端出一盤切好的柿子,喜孜孜地說這是她在後院裡種的。叉一塊送進嘴裡,慢慢品嘗,感覺那濃豔的金黃色澤,已從澀苦歲月中釀出甜味。

最後一杯熱茶喝進肚裡,溫馨的感覺持續,美姨拿了好些農產品要我帶回去,一邊教我如何烹煮料理。

「以後要常來!」姨丈咧開嘴笑,眼睛又瞇成兩條線……

冷空氣撲來,我要美姨和姨丈留步,逕自越過馬路,對著他們揮手。

車啟動,街景緩緩後拉,回頭望──彷彿見到美姨與媽和大姨相依一起,手心緊緊牽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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